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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圣弗朗西斯科做什么

　　作者：周洁茹

　　三藩市，正式的名字是圣弗朗西斯科，又名旧金山……以无法规约束且多猥亵的消遣方式而闻名……该城市在1906年4月18日的毁灭性大地震和火灾中几乎被摧毁。

　　一，2002年11月1日

　　我并不住在旧金山，我住在一个离旧金山有四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如果开快车，而且101公路也不拥挤的话。

　　我不住在那儿，所以我也不认识那儿的中国人，他们在小说中是一群在行李中捎带咸鱼的老年人，那些有气味的咸鱼总是给没有归属感的ABC孩子们耻辱。他们是一群没有表情的人。他们的服装是七十年代，香港式的，就如同他们的街道一样，我不习惯称呼那些街道为唐人街，在地图里那个地方的名字是中国城。小说中的那个地方往往有很多角落，每一个角落都很暗。他们的语言也是旧的，一百年前的上海话，七十年代的广东话，永远是七十年代的，不愿意往前走，也退不回去。他们的英语和食物，神秘极了，像他们的规矩，绝对不可以侵犯。

　　我称呼他们为他们，是因为我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是后来的，我是在行李箱中放十件旗袍去美国的虚荣女人中间的一个。我相信我在美国的每一个派对都需要穿旗袍，那不是美好的与传统有关的念头，诚实地说，旗袍可以令他们回忆起过去了的在殖民地的好日子，那些弥漫着鸦片香气的幻境中的好日子。

　　我只在一个正午开始的烧烤会中穿过一次，我的旧了的高跟鞋，卷曲了的黑头发，我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往脖子上套夏威夷花环，他们和他们的花环一起掉进游泳池里，他们湿漉漉的大花短裤和光脚丫，他们年轻得令我着迷。我的耳边是喋喋不休的智利美女的声音，她的每一句英语在我听来都是西班牙语，她穿着低腰裤，她明明白白的肚脐眼和小蛮腰，我们都是格格不入的，我的自甘堕落的旧中国的风情，她的盲目的南美热情。很久以前了，丛林中的寿司派对，一个日本女人粉红的嘴唇，我一直都记得，在那样的一张脸上，竟有着那么一个格格不入的嘴唇。

　　喋喋不休的声音。我有些恍惚，我们都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去嘉年华会做巴西女郎，我就去中国馆子做女招待好了，既然我们是这样的与众不同，没有人注意到的与众不同。

　　我在电梯里见过穿西装的学生会主席和穿旗袍的女生，他们有一点躲躲闪闪，他们很快地说我们是要去旧金山参加一个派对。那个派对里也许有去年的华美小姐，中国驻旧金山的领事，议员和矽谷工程师，那个隐密的与上流社会沾点儿边的旧金山派对令他们躲躲闪闪。女生们的素花旗袍，像一床雪白没有形状的床单从头罩到尾，这里的每一个女生都是瘦的，狠极了的瘦，冰淇淋和苹果派都不能挽救的瘦，所有的食物都变成了成绩单上的A和BBS上的抱怨。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旧金山了。最近的一次好像是在五月，午夜，去一个酒吧，在旧金山的边缘。

　　看守酒吧的庞然大物让我把可以证明自己年纪的图片证明掏出来。我担着心，我知道我的临时驾照已经过期了，我担着心。他的脸上充满了笑，他的很黑的手指和驾照上很白的脸，他缓慢地问，是你吗这是你吗？我微弱地抵抗，我说是我，真的是我。很奇怪，我心虚的样子，好像那张脸其实不是我似的。

　　他的略带嘲笑的神情，他望着我，说，真的吗？我知道我是进不了这个酒吧了。可是他飞快地往我的手腕套那个黑白格的小圈，飞快极了。我把是我或者不是我的过期驾照塞进口袋，他已经闭了嘴。

　　另一个没有带驾照的男人，他和他纠缠了很久，纠缠得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没有人再管他，他们扔掉了他，进入酒吧，那个脸上有很多环的女人会往他们的手背上盖没有痕迹的印章，印章只在黑夜中闪光，是允许酗酒的证明。

　　我站在门的里面，望着门的外面，那个拿不出文件证明自己到底有多大的男人，我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进来，能不能，到底能不能。还有他的女朋友，她站在旁边，什么表情都没有。庞然大物彻底厌烦了，他决定放他们进去，可是他把脸扭向那个没有表情的女朋友，他说你竟然会跟一个不带驾照的男人出门。他说完，觉得自己很得意，他对面的同伴也为他得意，他们一起笑了一会儿。

　　我和那个被嘲弄了但是无所谓的男人一起进入酒吧的中心，一个闪闪发光的大酒柜。他告诉我他们不允许他饮酒，只要他们发现他尝了一口酒，他们就要把我们这一群都赶出去。然后他无所谓地走向那些酒，从谁的手中接过一杯酒，消失了。

　　有人往我的手里塞了一杯红色的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需要记住那些酒的名字然后记录下来，我又不是酒吧的女招待。一个日本人说我手中的酒叫做大都会，那么它就叫大都会好了。我对酒不挑剔，我对酒吧也不挑剔，即使它装扮得如同1991年中国小城镇的青少年俱乐部和卡拉OK舞厅，即使它的洗手间里没有大麻的香气，那些都与我无关。我从没有在那里面看见过性交的男女和烂醉如泥的酒鬼，也许是因为美国的酒吧我逛得实在不够多，我连去同性恋区的勇气都没有。

　　有人在我的面前打桌球，很年轻的黑发男女，也许不是，我看得见光影里浮游的灰尘。我有点走神，我几乎以为我在看电影，拓荒时代的西部小酒吧，几个配角在打桌球。我得拼命摇晃自己的脑袋才想得起来，这里是西部，但是拓荒已经结束了，这里也不是小城镇的露天桌球场，这是旧金山的一个酒吧，这个酒吧并不赖，有个唱《丑陋的建筑是美丽的》和《工业衣架》的摩登乐队住在这里。现在是2002年的春天或者夏天。

　　我喝了第二杯酒。

　　有几个还看得过去的男人在我的面前晃，我们起初很和睦，互相微笑，可是在他们告诉我他们是从骄傲的伯克利来的以后，他们的脸就变得看不过去了。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想做一个有福气的信徒就必须这么想问题，他们不爱我，因为我不好，不是他们不好。

　　我离开得最早，因为人越来越多，在凌晨两点以后。我不会再靠在墙角用最做作的表情望着他们，就像我以前经常干的那样，我得那么想，这些破碎家庭的孩子，这些没有理想的孩子，这些得不到爱的孩子，我真得做点什么啊。我意识不到我也是没有理想没有爱的那一个。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不再这么想了，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么惨，他们都是一群快活的人，他们寻欢作乐，快活得不得了。

　　那些酒真令我口干舌燥。

　　二，2001年7月4日

　　去旧金山动物园看火烈鸟。传说火烈鸟是最顽强的美国鸟，火红的羽毛一经拔出就立刻变白，果真是顽强的鸟，绝不让伤它的人得到任何可能的利益。到底还是不及中国凤凰，五百年造香木巢自唱挽歌而死，却又浴火重生。

　　日本茶园，像微缩的中国园林，却曲解了中国园林的意思，一味清冷，清冷得造作起来，像极了日本人。窄河上一座很拱的木桥，以为是装饰用，却看见一个美国游客，手脚并用，滚了过去。临水的茶屋醒目地标识着茶价，一壶茶，一碟点心，四元。茶师傅是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模糊的眉眼，与我的那些日本女朋友们也没有什么分别，她们中的每一个都会包装礼物和做寿司，她们也会折纸鹤和表演茶艺术，我观赏过无数次旁门左道的茶艺术，实在是够了，那些翠绿的茶粉和日本式的虚情假义。

　　亚洲艺术博物馆在展出日本的“零”艺术，挂满了日本画，每一幅都只画一个零，或大或小的零，或长或扁的零，是虚无，顿悟或者圆满的意思，讨好美国人的东方哲学，讨好不了中国人。像中国的晋朝，文化人都以装疯卖傻为时髦。内室有供游客取乐的笔墨纸砚，沾水在一种灰暗的纸上写字，字很快就消失了，像我小时候去过的一个地方，温和的天气，泼水在屋前堆着的粗瓦，水却瞬间不见了，是我童年最大的迷惑。我也画了个零，不甚圆，又画一个，画完再题二字，打倒。穷极无聊。

　　渔人码头有一个红脸老汉，藏在一丛枯枝叶里，很多人围着他看，傻笑。还有一个把自己涂成全银的美女，她大概要扮演自由女神。

　　蜡像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清理地毯，因为一个小孩不断地往他们的地毯上扔小爆竹，中国城的名产，一块钱可以买五盒，孩子的母亲站在旁边看，什么表情都没有。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在今天干不严重的坏事，今天是独立日。就像万圣节的晚上孩子们可以踩烂邻居的杰克灯但是不可以用烂南瓜涂抹邻居家的门把手一样，这是一个对自由和独立有独特解释的国家。

　　三，2001年4月21日

　　如果我住在旧金山，我也许每天都去中国城买菜，然后在那里吃午饭，然后逛一逛最近的书店和印度店，天黑了以后，我会去那条斜得没有道理的哥伦布大街看一看女招待，然后我就回家。——写在前面

　　坐校车去旧金山，终点在哥伦布大街，夜生活的中心，中国城，餐馆，夜总会，或者红灯区。我们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整条街都是酒吧，只有酒吧，灯红酒绿的地方，脱衣舞娘的大广告，闪亮的灯，人群里酒精和毒品，糜烂，仇恨的热量。这条街，空气中都弥漫着色情的味道，明明白白的色情，绝然不同于上海的酒吧，色情也还是色情的，却藏起来掖起来，不为别的，只是要那一点点假扮的清纯的脸皮。危险又快乐的街，每个人都可以在怀里藏一把枪，卖弄，或者泄愤。街上有不美但是风骚的妓女，各种颜色的妓女，骄傲又迷人，每一个都那么特别。还有台阶上偷空出来吸一支烟的女招待，系着白围裙，极瘦，长发，亮皮鞋。有人说，看，那就是三藩女招待的风格。旧上海的女作家以做过咖啡馆的女招待为荣，旧上海的男文人也说过，女招待必须有很好的文学素养，给客人端来咖啡的时候也带来愉悦的文学享受。

　　很多酒吧没有玻璃和窗，只有门，像穴居人的洞。人就像兽，出出入入，每一个都醉醺醺地，红着脸，而女人们，穿着金色的高跟鞋，坦胸露乳着，化过妆的脸。一个露着肩的女人走过，中国男人们都看着，直看到头都拧过去了。他们说，真凉快啊。我们和酒鬼，妓女，流浪汉擦肩而过，我们在等待回家的校车，它总也不来，像是故意遗弃了我们。我们拐进了一间破烂的小书店，书店的旁边是印度店，他们卖欢喜佛和香料，钻石，绣片，从性交中得到极致快乐的修炼手册，银和木头，一切最邪恶的东西和一切最吉祥的东西，迷幻的音乐。我更喜欢第二间店，曲折的，转角处有菩萨，店的深处有一堵巨大的蓝石头镶嵌的墙，他们也卖欢喜佛。与性有关的修炼似乎为嬉皮们无法规约束且多猥亵的消遣方式找到了正当的理由。他们也不需要理由，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

　　我们在书店里消磨多余的时光。窗外的缆车上，有人握着酒瓶尖叫，他们是如此投入，他们几乎要头朝下栽下车来了。一辆车很突然地停下，钻出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他对另一辆车说，嗨。另一辆车里的女人很困惑，她开始回忆，他是谁？他看来真有点眼熟，他到底是谁呢？那个男人说，我不过就是想说嗨。

　　穷极无聊地上楼，楼上贴满了金斯堡的图片和诗，关于他和他的朋友们的一切，书，明信片，海报和纪念物。才发现，这里就是城市之光，这个我们用来打发时间的旧书店，是城市之光，嬉皮运动的发源地。

　　六十年代的美国，年轻人用奇装异服和抽大麻来表示他们对社会的不满，他们群居，偶尔裸奔，他们的社会称呼他们作嬉皮士，那实在是一个很光荣的名字。他们到底还是严肃的，他们关心政治也关心社会现状，因此他们不满，他们要最极端的自由，他们反抗，他们都是一群有勇气的年轻人。

　　我们的年轻人，与美国嬉皮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关心什么，也许他们什么都不关心，他们也不在乎自由或者不自由，他们对一切绝望，他们颓废或者作恶，他们也不满，说不出道理来的不满，可是他们不满，他们也用大麻引起社会的注意，他们的烟斗也许更漂亮。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也许他们什么都不要。四十年了，世界已经完完全全地不同了。

　　四，2001年2月24日

　　大山在网络里的名字叫做海德，花街前面的那条街也叫海德，我们很为这样的巧合感到高兴，毕竟海德并不是一个摩登的名字。

　　去旧金山看花街是我和小水的提议，花街是世界上最弯的街，并且以花的美闻名。明信片上的花街都是美的，会给人错觉，让人以为花街永远都是那么美。可是我们的兴趣并不在街有多花有多弯，我们只是凑热闹，于是街的美或不美也变得不怎么重要了。凑热闹的人很多，所有的车都聚集在海德街，缓慢地移动，没有人表示不耐烦，大概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明白，开着车观赏花街实在是一种危险的消遣，那面窄坡太陡了，那些弯又太突然了，你得慢慢来。

　　我叮嘱林绕弯的时候小心一点儿，我叮嘱了很多遍，林沉默，车里的其他人都批评我，让我闭嘴。

　　林的太太在台湾，林每天打电话给太太，给太太讲故事，还买礼物寄给太太，即使太太只是离开几个星期，很快就会回来。林太爱他的太太了，爱得博士都可以不读完。林一周只做一次菜，七个菜和一锅米饭，放在冰箱里慢慢地吃。林信了神以后变得越来越安静。

　　我们看到的的确是一条没有花，不美，而且不十分弯的街。我们也不遗憾，我们还是去埋怨二月好了，这个青黄不接的二月，看什么都不美，还坏了花街原应有的美。

　　我们真实的兴趣是清真老北京的涮羊肉，店里的生意兴隆起来了，每一张桌子都是满的，店外面还有人排队，他们很耐心地等待着，等一个小时，下雨都不怕。

　　林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所有在中国开小吃店的都上美国来开店，我说兰州拉面一定要来，大山说煎饼果子摊也要一个，小水白了他一眼。

　　五，2000年10月23日

　　我看不出金门桥的好，它的伟大之处大概是两根柱和一些钢索，却架起了两千多米的长桥，这样的奇迹，发生在七十年之前。美国人的骄傲和英雄总是简单的，如同神话般不可思议。他们说桥上总会有或浓或薄的雾，极美的胜景，可是我看不到，也许是风吹散了云雾，我只看得见淡太阳的旁边，一个小小的月牙儿。

　　渔人码头有飞车党，他们都是毛皮制物爱好者，他们在手臂上纹中国字，他们的摩托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我害怕他们，我害怕得不敢多看他们一眼，真实的恐惧，过一百年都不会忘掉。

　　偏僻的街区，房子都是旧的，我给了一个敲车窗的黑老头儿三块钱，因为我迷路了，我还不大会看地图，他给我指路，他的职业当然不是指路，他是无家可归者，但是很显然，他热爱流浪。

　　　一个买完了菜的中国老太太示意我跟她走，她要让她的车位给我，在那个车位比黄金珍贵的唐人街，可是一个美国人抢走了那个位置，是的，他抢车位，只是一个车位。也许是因为那里是唐人街。

　　黄昏的海，纯蓝的颜色，还有夕阳映射在海岸上的金色，无法言说的美。海滩上有聚餐的一家人，有篝火，有棉花糖，有欢乐的狗和欢乐的孩子。我望着海的那一边，很久，很久，爸爸妈妈就在海的那一边啊，我们就是隔了这一道太平洋。如果我会游泳，我就要游回中国去，我在心里想，我知道我这么想很蠢，飞都要飞十个小时，游要游多久呢，我又不是神仙。伊娃问过我，为什么很多中国家庭都得分居两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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